Essay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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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omposer Name
Gustav Mahle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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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言

轉眼間,上次聽完殷巴爾與 TSO 的馬勒第十演出後,一個月已經過去了,但其依然猶如餘音繞樑般,不斷迴盪在心房。日後發現在表演藝術圖書館中存有庫克版的演出用總譜,並且小雅音樂也有數本庫存,由此得以讓我一窺傳奇般的庫克編輯版總譜。仔細檢視在總譜上的樂曲結構、流動,會發現當中有許多設計巧思與 - 或許是對 Alma 的隱喻,因此最近依此寫下了如下之一些感想與聯想。

一、錯置的聲部與斷裂的語法

在馬勒第十號交響曲的第一樂章 (Adagio) 中 (以下譜例皆參考庫克版總譜/Cooke de., 1976, 1989 Faber Music) ,常可聽見一種非傳統的語法邏輯:聲部進行呈現出「錯開」、「延遲」與「彼此重疊」的現象。舉例來說,高音弦樂聲部 (如第一小提琴) 往往不是在和絃變化之時準時進入,而是經過幾拍的延宕後才出現;這也許可被解讀為一種情緒性的延遲,或語法節奏上的形變。

從這邊可讓人思考「voice leading (聲部進行)」在馬勒晚期風格中的角色:它不再只是和聲結構在縱向的實現,而是承載表現力與在時間軸上的主角。聲部與聲部之間的橫向錯置,讓整體在聽感上出現多重的時間軸交錯;此外,提前或延後的小片段動機穿插其間,形成了語法上的不穩定性與張力。例如第一樂章之第 75 小節裡 (Fig. 1),在第一小提琴上的 D♮ (自然音 D,以臨時記號還原) 以延後進入的型態 (此處 8va 代表此範圍虛線內為高八度之意),並輔以 fff (fortississimo) 極強的力度,來產生情感上的張力與起伏。

Fig. 1

二、細胞式構造法與音樂材料的微型變形

第一樂章並非建構於幾個大型主題之上,而是以數個簡單的「細胞」(cell) 為核心,呈現馬勒在此樂章中對「音樂素材」的處理方式。這些細胞經過無數微型變化,如音程擴張、節奏變化、移調、轉位、語法斷裂 - 例如第一樂章的 73 到 74 小節處 (Fig. 2),構成樂章中動態的組織。

Fig. 2 

舉例而言,在開場中,如序曲般的中提琴獨奏結束後,由第一小提琴引出的上行八度 + 小三度上行 + 在下行至自然音 A 的動機 (mm. 16, A3♯–A4♯–C5♯–A3, 見譜例 Fig. 3),作為一個原始細胞 — 由升A 開頭回在來到自然音 A,似乎是圍繞在 Alma 字首的意境,並且隨即在中提琴、木管、銅管等中,以各種變形方式出現 — 有時擴張音程、有時省略一音、有時轉調後重現,顯示出一種「發展非以主題為單位,而以細胞為單位」的現代性傾向。

這種作曲邏輯與傳統奏鳴曲式中「主題對比與發展」的模式大不相同。馬勒不再依賴完整主題,而是讓動機的局部細節不斷繁衍、生長,呈現出一種有機而非對稱式的結構。

Fig. 3 

三、Harrison Birtwistle 的「增殖性構想」與馬勒的先聲

這種從小型單位出發、不斷衍生而不重複的作曲觀點,在20世紀中後期的英國作曲家 Harrison Birtwistle 手上獲得了進一步的系統化。Birtwistle 提出「proliferating idea (增殖性構想)」的概念(*),意指作曲不再以完整主題為中心,而是從一個簡單的動作 (interval、gesture、rhythm) 出發,經由繁衍式 (proliferative) 的邏輯產生新素材。

在他的《Secret Theatre》與《Silbury Air》等作品中,這樣的技法展現得淋漓盡致:動機不發展也不重複,而是像生物般地繁殖、變形、轉位,構成一個動態且不對稱的音樂語法。

我們不難發現,這種思維其實早已在馬勒第十號交響曲的第一樂章中顯現雛形。馬勒的細胞式發展、聲部的交錯疊代、非同步進入與語法延遲,都與 Birtwistle 的「增殖」概念不謀而合。雖然馬勒仍處於調性與非調性之間的邊界,但他的語法結構已超越了浪漫主義,而通往現代性。

四、聲部進行與節奏語法的重構

傳統的 voice leading 強調多聲部從一和絃向另一和絃的平滑過渡 (例如:避免平行五度、保留共同音、控制跳躍),但馬勒在此處的做法則更貼近「語言化的聲部流動」:每一條聲部的進行更像是一段自由的語句,它們不一定準時對齊,而是根據情緒張力、動機引導與音色層次來決定進入的時機。

此外,這也讓小節線的意義被重新定義:在馬勒第十中,小節線不再是語法分界,而僅是記譜工具的一環。許多重要的聲部會提前或延後於小節線進入,使得樂句之間呈現錯位、重疊與穿插的效果。這樣的現象也可視為「聲部先於和聲」、「語法先於節拍」的作曲觀念 — 它是馬勒晚期風格中最具革命性的一環。

五、馬勒與現代之間的橋樑

馬勒第十號交響曲不僅僅是一部純粹的後浪漫派遺作,它同時也預示了後世作曲語法的某些重要轉折。從細胞式構造法、增殖性的動機操作,到錯開語句的聲部進行與非線性的時間分層,它與現代音樂語法之間,存在著深層的共鳴。

這也說明,若要理解馬勒第十的深遂,不能僅從傳統和聲與結構的角度切入,也需由「語法感知」、「聲部張力」與「動機微變形」的角度進行理解。以此,我們得以體會那種在絕望邊緣中尋求樂音秩序的建構 - 那是一種屬於現代性之前夜的音樂書寫方式。

註:細胞型態的動機設計,也曾經為一份博士論文中所強調:

"The Compositional Evolution of Mahler's Tenth Symphony, Its Formal Design and Tonal Strategies", Benjamin D. Whiting. University of Illinois at Urbana-Champaign, 2018

* Harrison Birtwistle Wild Tracks - A conversation diary with FLona Maddocks, Faber & Faber, 2014